讓我告訴你，我喜歡你。

那是一個計劃好了的事情，
在她跟我說她想去攝影展的時候。
如果你要問她是我的誰？
我可以給你很多千奇百怪的答案，
就比如說，
她是我死黨網路遊戲裡的前妻，
又比如說她是我師傅的徒弟，
也可以說是我的師妹，
又可以說是我們這群死黨裡的一點紅。
但在這裡，
我是說故事的這個時候，
對我來說，
她是我暗戀很久的對象，
是一個很重要的人。

我其實也不曉得暗戀為何物，
是阿古幫我對她的那份感情分析出來的形容詞，
他說暗戀就是偷偷喜歡她，
卻不敢讓她知道。
我為了這個形容詞失眠了整整一個月，
連她看到我也忍不住問我到底是怎麼了。
阿古看我快不行了，
便提議我找個時間約她出來，
告訴她我很喜歡她，
也許這樣我就能睡好了。
這個提議師傅也贊同，
那群平時不怎麼活躍的傢伙，
突然都現身舉雙腳贊成。
阿古還一副我根本就是個天才的臉，
我馬上在他肚子上使了龜派神拳。
他也不想想這是誰害的，
居然要我自己剷坑把我和她原本和睦的關係給埋了，
只捱了我的龜派神拳真是太便宜他了。

話題轉回那個計劃。
她很喜歡看別人攝影，
尤其是看到很棒的攝影作品，
她會瞪著照片看許久許久，
這是我們都知道的事。
於是那天阿古拿了一張攝影展的傳單給我後，
我二話不說就拿給她看了。
然後表白計劃就如火如荼地開始進行。
這個計劃之龐大不在于規模，
也不在于金錢，
而是在于步驟詳細精密，
想像一群男人拿著筆記聚在一起，
很認真地討論要如何表白才是最適合我的，
光回想當時的畫面我就覺得噁心。
有的還打電話給女生朋友，
請她們給予意見，
張羅了全程我到底應該做什麼的計劃書，
然後厚厚地交給我去背熟。

＂你們這是搞什麼垃圾啊？＂
我翻看著他們的計劃書，
這群人的字跡每一個是能看的，
而且那些不合邏輯的插圖和解說讓我直接把計劃書給扔在一邊。
＂我說飛啊，
你也知道你那該死的內向脾性，
百年來難得給你一個機會去做一個驚天動地的事，
你要懂得珍惜啊。＂
阿古拍著我的肩膀，
語重心長地說。
＂阿古說得對啊飛。
雖然你的第一次表白可能不會成功，
可是起碼你因為大家的幫助嘗試過了超強大的第一次，
以後就可以有第二次，
第三次第五次第一百次都不會是問題。
再說，
這個女孩不值得你這樣表白嗎？＂
師傅也開口了，
而且他成功說服了我。
我看著那充滿心意的計劃書，
＂我要一份電腦打字版本的計劃書，
你們的字我看不懂。＂

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背計劃書裡的內容，
而且其實內容一直都有在變化，
除了因為有太多場景不能提供的因素，
也因為阿古打電話親自去問她如果要好好表白，
有什麼建議要怎麼做。
她的答案把計劃書九成的構思都推翻了。
＂她說，
心意一定要表達出來，
不要給對方太貴的東西或是太隆重的場面，
不要搞得像求婚一樣。
其實隨便找個機會認真地告訴對方就可以了，
若真太緊張可以準備些小禮物，
不但可以讓對方記得自己，
也能緩和一下當時尷尬或緊張的氣氛。
傳達了心意後一定要問對方，
對自己的看法和決定，
然後彼此協議一個時間來重新定義彼此的關係。＂
阿古一口氣把她的話說完，
我們整群人都呆掉了。

＂聽她這麼一說，
我覺得我寫的那五張都是廢紙！！！＂
＂她肯定是經驗老到的高手！！＂
＂她一定是被表白了很多很多次！！！！
我的老天啊！！＂
＂讓她寫下一回表白的計劃書！！
多麼周到完整的講解！！＂
＂我暈啊我，
慚愧啊我…
我寫的計畫還不如她的萬分之一…！！＂
一群男人七嘴八舌地討論實在是很奇怪的畫面，
不過我這能夠理解，
因為她的話像是一個無比大的鐵錘，
不但敲醒了我的腦袋，
也把我心的某一部份給順便敲掉了。
是啊，
我在想什麼。
我不過是要表達我喜歡她的心意，
管她是怎麼想的，
管她到底有沒有對我像我對她那樣的喜歡，
我只是想讓她知道，
我是很誠懇地喜歡她，
這樣而已。

於是攝影展當天早上，
我到花店尋找她最喜歡的玫瑰。
原本想選她最愛的黃色，
但意義不對，
於是買了一朵淡粉紅色的玫瑰花，
請花店店員用淡黃色的紋紙精緻地包好，
順便把最有藝術和設計感的林幫我選一張小卡片，
寫了一句＂希望你會喜歡＂，
就開著我的白色車子，
到她家載她。
其實我真的很想像她所說的，
隨便找個機會認真告訴她就可以了。
可是一路開車直到抵達攝影展，
我都沒敢把話說出口。
她下車以後打了個電話給阿古，
說我們到了，
接下來就輪到阿古拼命打給我，
為了要配合我們的位置和原定計劃。

＂我想要逃跑。＂
我很不安很毛躁地跟阿古說。
她就在我的附近認真地看著攝影作品，
而我這一邊已經腳軟，
一手拿著電話，
一手小心翼翼地把花藏好，
我一想到待會兒要做什麼我就快崩潰了。
＂逃，也要等做完了再逃！！
你現在快過來我們這裡，
我把你要交給她的禮物帶來了。＂
＂哈？禮物我買了啊？＂
＂你那個不夠看啦！！！！
我們要的是驚天動地的大事！！！＂
＂不要啊！！
她不要像求婚那樣啊！！＂
我壓低聲量卻掩飾不住激動，
遠方的她這時候正在用手機聊，
八成是師傅打給她轉移注意力之策。
＂沒像求婚那樣啦，
你快點過來就對了！！！
我們都準備好了！！＂
我無言地掛了電話，
然後走向約好了的地點。

我其實也不曉得當她發現我不在時，
會是什麼反應，
因為我的手機被大夥沒收了，
為了避免計畫受到阻礙。
我手上抓著地禮物讓我恨不得找個洞把自己埋了，
阿古還在旁邊對附近的解說員小姐散播，
＂這小子要表白了。＂
搞得附近的解說員和參展的路人都停下腳步，
好像有人在拍戲那樣。
我發現的腳已經不是我的腳了，
我的臉已經僵硬到應該沒辦法好好說話，
我的頭麻到背椎，
再從背椎麻到腳板，
而當她提著電話走向我們這個方向的時候，
我的腦直接空白，
我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。

等我恢復一點意志的時候，
也就是阿古用力往我的背拍出數個龜派氣功的時候，
我才看到她一臉茫然站在我面前，
用很狐疑的眼光望著我手上的東西，
然後再很茫然的看著四周圍，
尤其是林和阿古手上的錄影機，
一面嘀咕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不是愚人節啊你們怎麼了之類的話，
最後再很懷疑地看著我。
＂我…我…＂
沒錯，
我很應景的口吃。
＂你怎麼了？
這花和這熊是送誰啊？＂
她把雙手撐在膝蓋上半蹲式，
一面笑一面看著我手上，
一隻約我半身大的深褐色毛熊布偶，
還有一束很恐怖的九十九多鮮紅玫瑰花。
我深深地吸了幾口大氣，
＂我想跟你說我很喜歡你。＂
我用了這麼大的勇氣和力氣，
才擠得出蚊子能夠聽得見的表白詞。
＂啊？你說什麼？＂
她茫然地看著我，
完全沒聽到我所說的。

就在我快崩潰的時候，
我看見師傅扶額，
阿古很尷尬地笑容，
還有林最後看不下去，
幫我解釋了一番。
她的表情也從原本的笑容變得僵硬，
然後她轉身，
把頭撞向附近的大圓柱。
全場五秒肅靜，
然後嘩然。
等她的頭離開柱子，
轉身回來的時候，
她的眼神貌似終於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事。
＂所以，你想說你喜歡我？＂
＂……是。＂
＂嗯…然後？＂
＂然後………？＂
有然後嗎？！
計畫裡沒有然後啊？！
＂呃…那…你還有什麼要說嗎？＂
＂……我…＂
沈默一分鐘。
＂……你是要我們就這樣站著然後等些什麼嗎？＂
＂不是…＂
沈默一分鐘。
＂那？＂
"呃…＂
沈默一分鐘。
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那麼遜，
而她會那麼有耐性。
＂這些是給我的？＂
＂嗯…＂
我把手上的東西遞前給她。
＂謝謝…＂
她接過這兩件超重的東西，
腳步有些不穩。
＂然後是打算讓我抱著它們逛攝影展？＂
然後用很好奇的眼神對我做出十分邏輯的疑問。
我又被重重的鐵鎚用力敲了一下，
然後我把禮物要回來。
＂我先把它們放車上，
等等載你回家後再拿給你。＂
＂嗯。要我陪你去放車上嗎？＂
＂不用不用不用。＂
我默默地抱著禮物迅速逃離現場。
等我走到停車場時，
我的靈魂才回到我的身上。

我知道這個計劃失敗了。
失敗的最大敗筆，
是我。
我沒有勇氣好好跟她說，
我沒有身為男人應該有的型，
我沒有好好把握在那麼多人面前給的機會，
我沒有好好利用這個時刻讓她對我的印象加分。
我帶著如此沈重的心情，
把那兩份沈重的禮物放進我車子的后座，
然後沈重的把車門關上，
沈重地回到攝影展和他們集合。
其實以我對她的認識，
我能夠感覺到她在生氣。
我不敢看她，
不敢跟她說話，
深怕她對我更反感。
我也不曉得能怎麼辦，
阿古也是師傅也是林也是，
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＂你生氣啦？＂
最後還是阿古最沈不住氣，
索性地問她了。
＂生氣啊，
你們這種計畫好用不用，
給飛用幹嘛啊？
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能駕馭這種事情…＂
她皺著眉頭望向我一眼。
＂呃…老實說，
我們是知道你不會接受的，
所以才想藉這個機會讓他干點大事，
起碼是個很好的經驗…＂
＂所以利用我來讓他干這種大事嗎？＂
她雙手叉腰瞪著阿古，
而阿古則像被訓的小孩乖乖道歉，
其他人也跟著乖乖道歉。
＂……你知道你們最可惡的是什麼嗎？＂
她默默嘆了一口氣，
貌似心軟了。
＂不知道。＂
大家搖搖頭。
＂就是你們所策劃的，
如果對象不是我，
我也會贊成這麼做。＂
我像被鐵鎚重重敲到腦袋般地猛然抬頭，
伴隨著快到地的下巴，
還有一群跟我一樣表情的人在我前面，
全望著她傻了。

＂……噗＂
師傅先忍不住狂笑了起來，
引來全體哄堂大笑。
而我則默默離開，
到洗手間裡痛哭一場。
我也不清楚我痛哭是為了自己的失敗，
還是深深感激她的大方，
反正我的暗戀已經告一個段落，
我懷著終於可以安心的心情把臉洗了，
清清爽爽的再次於大夥一同享受這一天。